数位资讯轰炸的时代,我们的价值观会更全面成长或营养不良?

  •    2020-07-12
  • 前些日子看到一篇好文,是黄哲翰的〈数位利维坦君临的前夕〉,文章稍长但绝对值得一看,里头讨论到个人意志甚至自我性格受大数据影响的部分,是我在进入数位时代以后一直感受到的不适。网路起初让人觉得「方便」,但随着使用者email可以被採集、行销逐渐精準投递之后,资讯的主导权逐渐从个人筛选(决定订阅什幺电子报)过渡至被动吸收(演算法决定你能看到什幺)。

    当资讯提供与回馈,从传统的生产者经过一定时间蒐集、拣择、依循道德标準与整体环境的资讯平衡来决定产出什幺内容,变成直觉的、即时的大量投递之后,道德标準显然被稀释并且严重偏食。倘若只有偏食问题,有自觉而主动去多方吸收资讯的使用者其实不少,但可能数位对个人的影响力并非如此简单能解决。

    一位网红稍早在社群上感叹,当他正跟经纪人说写了三套剧本还不满意的时候,经纪人抛了一个case过来给他,告诉他只要接拍某公司的试玩影片,钱就可以轻鬆入袋,而且其他网红更敢开价,一片一、二十万不是问题。于是他陷入一种两难:到底要赚钱讲废话,还是写出满意的剧本再说。显然后者非常没有经济效益,良心值几多钱?

    我顺着底下的讨论去看看其他网红的影片,然后后悔自己为此浪废了五分钟,某些影片真的毫无收穫可言,直播主还不是个赏心悦目的俊男。可是即便我如此后悔,既然人家是网红,岂不表示买单的人真的很多?我相信生活很多时候无聊苦闷,需要笑笑。但有品质、经过严谨排定的幽默经常在需要付费的地方,因为表演者把它当作事业经营,而深度亦需要充实与积累的时间,「精鍊」本身就非常消耗成本。相较之下,那些直觉的、搞怪的素人自拍,低成本又唾手可得,可以大量、即时又讽刺地生产,俨然掩盖了资讯生态半边天。

    当我们从直白的讽刺发言、图文、不屑表演中获得居人之上的快感时,很容易将这种快乐与触动心灵的感受混淆,或者更甚之。愈苦闷的人,愈需要这类快慰,甚至平台的互动设计更因集体发言加强了个人的正确性,于是戏谑和辱骂成为一种消遣,人们在里头得到成功感、幽默感(以踩踏别人的方式)、归属感,而匿名同时保护着我们的安全,使我们更肆无忌惮。

    当我们被网路型塑了新的性格,直觉而冲动之后呢?我认为它至少带来两种人际上的杀伤力:

    第一、我们不再对说出口的话慎思

    数位加快了判断的速度,不用像以前那样,得花很多时间才蒐集到足以下判断的数据。讯息有限的过去,人们惯于在蒐罗资讯的过程中整理与思考,也懂得保留空间,因为我们会预设「还有很多没看到的、不知道的部分」。数位时代则相反,资讯量大于能消化的数量之后,我们只好养成挑着看、画重点,然后就下评断的习惯,并且以为「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」,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,才会有那幺多标题杀人的事件。

    第二、同理能力退化

    基于前述原因,一方面分配给单一事件的判断时间变少了、实际阅读与思考浅碟化;另一方面,演算法带来的过滤泡泡和迴音效应,容易让人置身于自己才是主流的价值误导,并且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力。我们不再有时间真心认识一个人,而是经由数据、经验快速归类个体。当每日接触人次变多、阅读资讯增加之后,面对「人」反而变得麻木、直觉、不在意差异性,因为你得把人想得「简单」,才能赶快决定要不要跟这个人往来。

    这也是数位时代的友谊为何如此薄弱、一个意见不合就直接封锁删除的原因。我们从来不缺新的朋友,旧的自然用不顺手就淘汰,毕竟修复成本大于得到一个新的,而且不用费心经营就可以因为共同话题(批判对象)快速拉近与陌生人的距离。

    当每个人逐渐孤立、边缘化之后,我们以为自己在群体里,实际上在自己的城堡中当国王,孤独感不知不觉便上升了。这时候心里会产生一种矛盾,既觉得自己处在「同伴」很多的安全地带,又觉得友情虚幻而薄弱。有些人会因为陌生人廉价的支持而膨胀,吸毒似地沈浸在这种并非真正的亲密所带来的「支持感」,而数位时代给我们没时间好好经营「关係」的副作用,恰恰满足吸毒的条件,形成一种恶性循环。

    网路起飞的时候,我对数位时代的想像简单停留在「方便」的层次。曾经以为可以尽得好处,成为判断更精準、认识更全面的人,但现在的社会现象跟日常往来,似乎给了别的答案。我们确实可以很快速地知道新的科技发展、各国新闻,但同时也焦虑于自我成长速度不及。个人智慧的对手,从生活圈内的竞争者扩增至全球高手,社群聚合必然更需目的性。优秀无私的集团可以发挥超人的效率加速世界改变,但更多的是平庸而互相攻讦、取暖的社团,製造族群冲突。

    边缘人可能更加孤立,因为人们不再给他辩解的时间。我不禁怀疑这样快速而简单判断的习惯,是否也因此让我们变成一个充满偏见歧视、价值观单调的人?这对人类绝对不是什幺福音。反之,更利于有心人操作,只要风格特出便可。

    言论自由製造了谁的不自由?

    即使小灯泡妈妈的理性发言备受攻击时,你我不是参与公共议题的人,我仍在日常生活上感受到数位时代的束缚。某回我针对社会议题和朋友交换意见时,那位朋友不客气地批评我的人格,称我为了「显示和别人不同的骄傲」而发言。即使人身攻击在我们讨论的事项里已然失焦,当下我仍认真反省了一下自己是否犯了对方说的毛病,确认自己的论调跟个人傲慢无关以后,我再度重申立场并拒绝讨论「臆测的人格问题」,才又回到主题上。

    类似的事件发生过不止一次,就在前几晚,我和朋友聊工作观时,也因为原则不同被否定立场、攻击人格。于是我怀疑,那个以往即使跟朋友观点不同却仍可以各抒己见,即使不认同也互相尊重的时代,是否已经远离?是不是有愈来愈多人不愿意试着想像/同理不同论点,就急于用自己的框架诠释?一旦认定一个人与自己相左是基于人格问题后,讨论就不再平等了。

    我很庆幸我大部分的朋友都是可以理性讨论的读书人,也肯基于「朋友」的立场,必须顾及礼貌且拥有稍多的耐心等待对方提出解释,因此我还有自清的机会。但即便如此,现下我仍有多于过去的「被冒犯」感,何况是更多直觉的、认知不足的人对待网路上的陌生人?

    当你不用付出耐心交换观点、只要批判即可(而且会有很多人跟你一起),当你可以轻易质疑一个你其实并不熟悉之人的道德作为攻击,当你的逻辑能力不足以区分自己的论点基于几分理性或感性时,「讨论」极容易变得霸道而无法交流,甚至成为另一种霸凌。我们要如何保证少数但可能更正确的言论,还能在网路上发声呢?

    聪明人懂得静默、不浪费时间与情绪化的人争辩,狡诈者善用小聪明传播似是而非的论调煽动群众,最后又会是谁掌握「舆论」的风向?善于包装的领导者,我们难道看得还不够多吗?更可怕的是往后推动的公民参政,可能奠立在这样的网路世界。这里所展现的公民意志,或许一开始不是多数,而是声量大者,但再持续演化个十年,由情绪化者主导,难保集体认知不会被统一简化,成为真正的多数并自食恶果。

    额外补充一段James Surowiecki的TED演讲,里头谈到群体智慧的前提,在于个体能够独立思考的状态下才会发挥,而网路的特性却会影响个体判断,是我们在试图使用网路的便利促成讨论和发展时,必须小心的地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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